参商

癡迷于カラ松的重度智力障礙

      小松就在阁楼上,不声不响。空松猜他此时必然是背朝着门侧卧着,面无表情。
      他开始发怒是因为椴松的失言触及了空松之于他的禁区,他真正地发怒是因为空松对于他对他们秘密关系的保护竟毫不容情地呵斥。
       ——可是,空松的原则是brother之间的harmony,即使那时的情况再出现一遍,他还是要制止的。
      “我已做好了接受my dear小松的爱之责罚……”空松一边紧张地想着一边上了楼。
      他这才发现阁楼的气压低得要命。小松背对着他侧卧着,一言不发。
      “……小松?”
      见他没反应,空松走到他面前的促狭空间蹲下身来,对视上他带着丝丝潮红的空洞眼睛,才发现他脸上有泪痕。空松心头一窒,本能地伸手想替他擦去早已干涸的水痕。
      小松一把抓住他的手。
      来吧my dear,空松想,闭上眼稍稍侧过脸准备接受暴戾。
      却被小松抱住。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小松支起身体又倒在他身上,握着空松手腕的手也无力地垂到一边,整个人都疲惫而柔软。
      “小松……”空松腾出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背,一边小心地坐直身体好让他靠得舒服些。小松的重量不算轻,却意外地显得虚弱。空松不禁心涩皱眉。
    这个人是小松,我喜欢的人,他很累了。空松这样想着。他其实不太会安慰人,尤其对比起小松。他所能想到的最好方式就是保持现在这样的状态,难得地被他依赖一会儿,陪他不声不响了。
      小松闭着眼,全神贯注地感受空松的身体随着呼吸的微弱起伏。他感到困倦昏沉,世间能诱惑他的事物明明有千百种,到头来在最失落时他唯独想要的只有空松安定的声息。他明明仰仗着这份温柔得以更加自在坚定,却又因此开始表现出软弱与不安。五脏六腑阐发出的,都是对空松深沉而无措的爱意。他闷闷地开口。
      “……很多事情我也做不好。”
      “我知道。”
      “我想不到最好的解决方案,……而且我很自私。”
      “我知道。”
      “……我没那么自信。”
      “我知道。”
      “……我是真的……很喜欢空松。”
      “我知道。小松,我也一样地很喜欢小松。你知道的。”
    空松抚着小松的湿润柔软的额发,没来由地感到满足,轻轻说道:“从旅店出来遇到熟人,被妈妈盘问,什么棘手的事情一直都是小松站在前面保护我。我知道小松最好了。但是我总不能让你独自担当一切啊。让我站在你的身边吧,小松。我才是因为太依赖你了,什么都做得不够。我可能会迟钝,还可能会责怪你,但我不可能对你不满。就像你对我那样,软弱也好无能为力也罢,你的什么样子我都能接受。不要逞强了。”
      沉默半晌,他感到小松攥着自己的衣角。
      然后是尝到他唇角的咸涩与津甜。
      “空松。”
      “嗯?”
      “笨蛋吧。”
      小松垂眼望他,敛不住笑意。“真的是笨蛋。”他又补了一句。空松似乎很受用地勾起嘴角,继而两人相视笑开。
       像一道小小的,微弱的光线。
       END
     

     
     

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他的脊背僵死弯曲永不复原,他终日浸润在酷暑的骄阳下岿然不动,任凭汗水肆意淌过斑驳颤抖的苍老躯体。他就在这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状态下自得其所,垂溺于盛大幻觉之中不再辨清现实。他一度神采飞扬的眉日趋苍白凋落,双目鳏鳏,衣衫破落且垢腻遍布。他不再记得生命中出现过的任何一人,唯一令他困惑不解的关于红色的记忆盘根错节地匐长在老朽痴愚的心脏深处。他无时不刻在强烈地想起红色,伴随着巨大的失去感,绝望得近乎窒息。他无法明白自己对于红色的深切执念,为此他扔掉了屋内一切红色的物什,却仍然无法扼制太阳霞光带来的致命创痛。他终于忍无可忍,在刮着烈风的空阔草野燃起一把大火。火光扎眼跃动的红色使他痛苦得浑身冒汗,在剧痛的幻觉之中他品尝到了来自青春的新鲜汗水,看见丛生的灼眼艳红花朵,看见火红的卫衣,如同一段陌生的清晰影片,他看见穿着火红卫衣的男孩搓着鼻子放诞大笑,看见这年轻男孩全然无谓他的衰老与邋遢,温和而近乎爱惜地伸出双臂朝他走来,而火势忽盛,男孩的明朗笑意在火舌舔舐中扭曲变形,终致被吞噬殆尽。仍是火,是火的红,是妖冶爱意的红,是死亡的血与火的红。他在红色带来的锥心疼痛中,在遥远的往昔记忆中获得了无上的靥足,为了表达感激之情与数十年孤寂之中不曾熄灭的热爱,他走向并融化于这团明丽燃烧着的红色之中。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消毒水味混着酸涩的血锈味扑鼻而来,紧接着一个疲惫的声音带着些许激动传来:“松野,你醒了。”
  他看见洁白的四壁和被褥,神色落落的男子推了推深紫的眼镜微微前倾,面相有几分熟悉。“一松医生……?……我弟弟呢?”
  “什么?”一松攥紧手心。
  “空松呢?我弟弟呢?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空松呢?”他焦灼地翻身下床,未意识到手上还连着滴管,吊瓶蓦地在地面摔裂,炸出一地刺鼻液体。一松慌忙跑来摁住他不断渗出血液的手背,但他狠命甩开,径直往外冲去,撞得路过的护士散了一地文件。一松追去时却见他已被几位保安钳制住跌坐在地,护士拾起文件整了整交给一松道:“医生,我们建议这位病人换到专门医院治疗。”
  “不行。”一松摇头走上前,握住那个已渐渐平息下来的男孩苍白的手 。
  “松野。”
  “空松去哪里了?一松医生,帮帮我,我已经很久没有找到他了。”
  “我会帮你的。”一松蹲下身,捏着他的手心。“好吗?……小松。”
  “好。”
  “那……我们回家去找空松,好吗?”
  “好。”
  他慢慢直起身,摇摇晃晃地跟在一松身后。他的头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我的外套,空松的外套。”
  “我的游戏机,空松的手工。”
  “我的黄书,空松的课本。”
  他怔怔地翻着橱柜。
  “可是,空松在哪里啊?”
  一松望着这些堆叠整齐的物什不断被抛出,或在手心里被捏得发皱。他默默将纹路一遍遍抚平,翕动着嘴唇却难以回应。
  他打开冰箱,里面堆满了汽水和速成菜。
  “我在救援队工作,有时要很晚才回家。空松很想念我,空松做饭给我吃。”
  “我和空松两个人住在这里。就两个人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他垂下眼。
  “谁也离不开谁。……可是,空松去哪里了。我找不到他了。”
  一松一把拽过他。
  “我带你去找空松。”

  一松带他来到浴室的镜子前,扶住他的肩指着镜子说:“你看好了。空松在这里。”
  “不是空松。这是小松啊,我是小松。”
  “是空松。”一松小心掀起他额前的绷带,露出一对浓密温和的眉。
  “你看,你是空松。只有空松才有这样的眉毛呢。”
  “不是的,我是小松。”
  镜子里的少年痛苦地咬住嘴唇。他虽已快同一松一般高,但身形还是柔软的少年形状,面相尚未长开,显出几分青涩稚嫩。
  “你看,”一松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抚过空松微微突起的喉结,留恋般地微颤,“空松在这里啊。”
  “我是空松?”少年笑起来,“那是谁没掉了?可我是小松呀?我是小松,我找不到空松了,空松怎么会在这里呢?”
  他就像在费力地试图阐释一个荒谬的笑话,扯着嘴角大笑起来,不由自主地用右手搓了搓鼻子。那模样和小松如出一辙。
  “你看我明明就是小松呀。别开玩笑啦!说吧,空松在哪里?”
  “不要再说了!”沉默良久的一松忽然暴戾地开口,用力把空松扯进怀抱,死死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好让他不要看见自己痛苦过度的表情。
  “你知道的,空松。在救援队的小松,已经死了。”
  “在周四的火灾。房梁被烧断了。”
  “小松已经死了,空松。请你快一点醒过来吧,对不起。”
  少年慢慢挣脱他的怀抱,眼神天真:
  “你在说什么……?”
 
  墓园极静,小径上开着火红的野花。
  空松蹲在碑前,上面刻的那个名字一眼望去竟有些陌生。他慢慢地念出来,才感到由衷的亲切柔软。
  “松野小松。”
  “小松哥哥。”
  这个称呼这样熟稔,在他的记忆中震荡出绵绵回声。
  他甜甜地笑起来,伸手去摸那个名字。
  “哥哥,我是谁呀?”

  一松站在远处抽着烟,烈风刮过,险些将火星熄灭。他一低头,看见那些小小软软的殷红花瓣,已经被吹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你无法构想自己怎样地落座于一个迥异的环境,这里的空气沉淀着不熟悉的清腥与微燥。你闻所未闻如此高远晦暗的天空,云朵团着,鸥鸟经过;也不曾感知午后光线是这样映着窗帘,落成一片桔色。人们以这样的方式交谈,绕梯而下时太阳穴微微钝痛。你习惯了第一日起的小小惶惑,逐渐参透细节。终于久客为主。像看见光远远照过来了,往前走,要碰到光源时,旅程便结束了。即将来临的,又是未知怯怯的陌生。一直地适应和离开,被所有人遗忘了姓名,一个接一个地经历你听说过的所有大小城市。这一天,你偶然明白,无常才是这世间唯一常情。

“我就在这里 偷穿哥哥的衣服 等着他 回家”

TONIGHT [おそカラ/微r15/宗教paro有]

我俯下身吻他的手掌。

食指与中指间淡而若无的烟味,粗糙干燥的幼茧。他的一切都使人着迷。我不忍惊扰,仅用双唇情深意重地触碰。

直到多年后,我双眼模糊,两耳发聩,记忆腌臜杂乱如泥泞。唯有吻过他的这双唇,长出热闹的花园,长出参天的树,而在纷纭草木间长出寺庙,独独供奉他一人。

我的神明,我的兄长,我的爱人。

おそ松。

TONIGHT

[おそカラ/カラ松视角/微r15/前世今生/有宗教松]

“啊啊,カラ松,意外地只有我们俩在家哦。”おそ松把双手枕在脑后,笑嘻嘻地躺在被褥上望着我。我关了灯,摸黑钻入被窝,一面对他说:“快盖被子。”他应声卷起被子,一翻身滚到末弟平常的位置,单手撑着头侧身对着我。

“难得一个只有两位哥哥的夜晚嘛……别急着睡觉,不打算聊聊天吗?”

借着窗外月光的清辉,我依稀可见他身形的轮廓,以及他狡黠又无谓的笑意,半耷拉着却直直望向我的眼。虽是同胞兄弟,他身上却自有一种玩世不恭却运筹帷幄的气态,这是我最欣赏他的地方。但当这模样完全地面向我时,我感到困窘,甚至有一种如同被撩拨的羞涩。

“哈,是呢。我亲爱的おそ松尼桑,在这样寂静与孤独的night里是否想与你最可靠的brother一诉衷肠呢?”

我从众兄弟中分辨剥离出的“个性”常常是我最好的防备,人们会因此故意忽视我、嘲笑我、引以为乐继而记住我。然而这种特殊的态度微妙地让我既觉得这是刻意而为之的表演,只为显出我与众不同的个性,而我本身在演出时是与这个角色有疏离感的;我却又不时发现自己自然地就想这样思考与举动,一切仿佛是我本身的天性选择。比如我确实觉得自己很帅气,比如我将英文单词穿插在话里讲时会产生奇妙的愉悦感。

可是おそ松只是低笑,一面凑近我轻声道:“哈哈哈カラ松怎么还这样嘛……跟哥哥就不必来这套啦?”忽然又低下头,软软的发蹭着我的下巴,像耍性子撒娇的小孩般扭动着,“不过就这样也没事啦,如果カラ松喜欢的话~其实カラ松怎样都很可爱呢~”

“呃……”他忽然这样使我的脸烧得厉害,一丝丝滚烫灼麻感充斥着大脑,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正当这时他又抬头看我,还是那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睛却睁得浑圆发亮。我感到他的手正环着我的腰,使怀间满是涌动着的温热气息。我大脑一片空白,直愣愣回望他。望他高扬的眉,暗含笑意的眼角。

“哈哈哈カラ松真的是很可爱啊~”他向左一翻身脱离了我,仰面朝天望着天花板。嘴角满足地勾起。“真好呢,是兄弟。话说起来,一直没有谢谢你一件事情。虽然カラ松也算是弟弟中的一个,但是有在好好做四个人的哥哥替我分忧喔。”

“我实在觉得总不能都让你一个人负担着吧。很开心你能注意到这一点喔。”

“呐……什么话!我是不知道谁对我好的人吗笨蛋。不过哥哥我啊身为长男还是很多事情都做得不妥当不称职,没有好好起到表率作用呢。”

“所以我陪你啊。虽然被说成臭松,好歹也在努力着呢。おそ松之前说过明明是同胞胎为什么要分长幼这样的话,但是现在完全有身为长男的责任感了呢。我们一起互补、一起受气、一起长大嘛。”

“嘁……好像难得地在认真说话结果还是很痛啊カラ松。”发出嘲讽语气的おそ松却在笑,“真好呢。互补。绝妙搭档吗?……像什么呢?”

他略带困意的绵长声线软塌塌地一字一句至此。

像什么呢?

我再次失语,留出一段空白沉寂。

夜色温凉,暗潮涌动。

他在想什么?他在笑吗?还是欲言又止呢。随着一两声细微响动,我闻到干涩的烟草气味,睡衣柔软的薰衣草气味,……他的气味。

他双肘抵在我的两侧,整个人几乎都压在我身上。热,燥热。我被他的罗网钳制住,这幅平日里惯常的张狂模样在恬静夜色中却显出异常的韵味。他喷吐的灼热呼吸尽数在我脸上弥散,眼底一片星辉斑斓。他露出标志性的坏笑,虎牙勾得可爱,故作一派天真情态:

“你也觉得很像夫妻吧,カラ松。”

“哥哥我不知道夫妻是什么感觉哦,接个吻试试看吗?”

“只是接个吻哦,カラ松……试试看,可以吗?”

他的眼里跳动着猩红的火焰。

一模一样的猩红火焰。


我是カラ松,是个神父。

我的生活始终很规律,每天都充盈着平淡的幸福。我祝福所有前来忏悔诵经的信徒,他们都是被神爱着的世人。

直到那天出现了一个被神厌弃的角色。

おそ松是个恶魔。

他的角、尾都与瞳色一般鲜红刺目。那种红色让人觉得妖娆罪恶,是来自地狱之火的色彩。

他总在无人时冲进我的房间拥抱我。

“我的カラ松真的是世界第一可爱啊!”おそ松舔舐我的脸,一会儿滚烫一会儿冰凉,“カラカラカラカラ松❤”他变着声调地叫嚣,带着夸张上扬的尾音。

“カラ松是不是瘦了?怎么抱起来又轻了?他们是不是没给你吃肉呀?”

他搂着我笑,那笑意玩世不恭却运筹帷幄。他的眼神明明那么娇媚,明明是魔鬼,明明在唆使我同他犯罪……

我却觉得这双眼睛太好看,两团细小火焰在里头跳动闪烁。我想看他的眼睛。我热爱看他的眼睛,我痴迷于看他的眼睛。他似笑非笑的醉态,他轻薄罪恶的嗓音,他要命的触碰……心里始终圣洁而紧锁着的大门被叩开,名为おそ松的恶魔背着手随随便便就跨了进去,席地而坐,不再离开。

我是个神父,终日沐浴于圣主的光辉之下。

我未曾见过这个世界的黑暗。

即使见到了恶魔,也是如此。

他给人带来绮丽的梦境。给人带来心甘情愿的堕落消沉。

堕落消沉即是通往地狱、黑暗与死亡的道路。

我爱他爱得想死。

我是个神父,洗清世间罪孽,独揽一身。

おそ松这嚣张的恶魔从不在乎什么,他总是由我卧室的窗钻进,见着我就扑。他亲吻我,舌勾着舌,急不可耐地翻搅荡漾,惹人欲念横起。时而温柔舔舐,细细研磨,每一下轻柔吮吸中是珍爱,皆是充满怜惜的珍爱,我感喟于这般甜蜜,为之发狂。

他啃咬我的脖颈,把玩我的乳尖,充满骄纵占有欲地怜惜我身体上的每个角落。他肆无忌惮地一遍遍进入我,不知疲倦,眼底的猩红跳动得发狂。

“おそ松……”我无暇顾及每个细节,都交给他就好了。我混沌的意识里一无所知,情到浓时只能记起只能颤抖地喊出他的名字。

直到有一天,我被告发了。

我也深感自身罪孽,自愿不再担任神父。只是铺天盖地的指责讥讽叫我无法出门。他也不好过,听说偶然被人发现时,便是当作怪物殴打羞辱,那以后我几次匆匆见他,他都是伤痕累累、眼鼻青肿的模样。却依然挂着意气风发的笑脸。

“很抱歉没办法保护你呢カラ松,不过没沦落到我的惨状我也蛮高兴啦。你等着喔,我认识一个厉害的女巫,她会帮助我们度过难关的。”

“啊……”我怔怔站在窗前,回吻他沾染血腥味的舌尖。温存不过片刻,他很快地离开。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连他那神秘的翅膀都被凌虐得残破不堪。他嘴角渗血,微笑着抚摸我的脸:“カラ松,你再等一等,我们很快就会幸福宁静地生活在一起了。女巫帮我们篡改了来生。你知道那有多好吗?来生啊,我们只会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平民。我们会是对方最亲密最信任的伴侣。”

“只是有一点,有点遗憾哎。女巫说她法力不够,所以只有你还能记得这一生的一切。那就意味着我们即使见到彼此,我也不知道你就是我最可爱的カラ松哎!啊啊,カラ松,所以到时你一定要什么都告诉我哦!来生的我一定会相信你的!”

他甜蜜地笑着,笑得发抖,抖得厉害。我不知道他为求女巫耗了多少法力,也不知他为见我涉足几多辛苦。我只是干坐在这里接受他的爱意,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能替他分担一点点……

他紧紧搂着我的腰吻我,用力得就像要把关于这个吻记忆带到很久以后去一样。可我再尽力抱着他也遏制不了他剧烈的颤抖。他眼底火焰渐熄,身影也终于幻化透明。

我深深亲吻残留着他的味道的空气。


再度来到人世,我不禁要磕头跪谢那位厉害的女巫。おそ松和我,成为了六胞胎中的长男与次男。

“最亲密最信任的伴侣。”

也真是好笑。也实在是完美的安排。

这一生的他依然玩世不恭,依然运筹帷幄,依然让我感知得到他张扬无谓外表下柔软的孤寂与恐惧。这一生的我听他倾诉,接受他的傲慢与撒娇,分担他平白无故的责任与痛苦。我陪他扮演哥哥的角色,被弟弟们捉弄,帮弟弟们分忧。我让他不要再寂寞,不要再站在孤身一人的立场上。一样地也暗地里将此共进退的身份,当作我理想的,他曾说的那个关系。当然,我也不曾告诉他半分关于从前的记忆。

直到今夜,他说我们好像夫妻,他说要吻我。他的眼底又跳动起熟悉的猩红火焰。

他趴在我的身上狡黠地笑着,一度让我晃神,是否这其实还是那个恶魔おそ松。

我不敢擅自揣测他心底里是否重燃起了一样的不同于亲情的爱意,或许这个请求仍是他任性的无心之举,也或许是他几经纠结翻腾后的尝试。可对于我来说,在和他成为兄弟的二十几年里,我惊异于此生おそ松更加独立成熟的个性,他处事更加熟虑,对待四个弟弟也几无偏颇地呈现他的方式的温柔。如果我也没有上一世的记忆,我想自己依然会很喜欢他。然而我也认识到或许亲情更是长久的、稳定的、恰到好处的情感。我已经学会克制,学会将偶尔的欲念融化在这份珍贵的情愫里,就算是兄弟,我们一样能做最亲密最信任的那一组。无论信仰圣主或身为恶魔,抑或只是平民,都有各自要恪守的戒律清规。我不能再让他因此受伤。

我敲了一记おそ松的头顶,无奈笑道:“おそ松,看你困得脑子都糊涂了吧。该睡了。不然我唱催眠曲了哦。”

他怔了一秒,埋头在我颈窝里蹭了蹭:“好嘛~居然被最近的弟弟教训了诶,哥哥我心好痛哦。”随后安心地翻回去,紧挨着我躺平。

他入睡得极快,我却无端端辗转难寐,只好半坐起身,望他安详睡颜。

他睫毛轻颤,口水染了一片枕头,左手直直摊开,一副天真不设防的模样。这样的一个人。

我俯下身吻他的手掌。

最冷一天Ⅲ

像雪一样白。

像雪一样白,热闹的拥挤的泡桐花正开着。郑清和就在那一堆团团簇簇、乱七八糟的泡桐花中探出半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

干净透明得我哑口无言。

「林赋!」他像枚小鞭炮似的冲过来,摇着我的胳臂只是笑。边笑着边抬起眼偷偷看我的反应。我揉揉他的脑袋。

「天气转冷了。」虽然太阳还白净明晃地挂着,光线却好似有冷意。

「我喜欢太阳啊。」郑清和眯缝着眼抬起头,自言自语一般,白雾从他嘴边升起。「冷的也好暖的也好。像一个不再思索的自己,信仰和被信仰着的自己。」

这让我想起遥远的童谣里的话语。

「我爱太阳啊,因此我也爱着你们。因为太阳爱着一切。」

忽然他急急忙忙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赭色的布袋,我立即明白了为何一直有一股松软绵密的香气在周遭浅浅萦绕着。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截须叶烤的焦黑的玉米,掰开叶壳,金黄的籽粒立刻爆发出浓郁醇厚的焦香。直到我吃得和玉米一起冒着热气,他期期的眼神才明朗起来,像邀功的小鬼轻轻雀跃着。

「会有雪吗?」他停下来问我。

「你猜啊……」

他便盯着我,又像耍俏又像央求。

郑清和从来没有见过雪吧。我答应他过几天要是下雪了,就要在百象寺门口陪他看。他又笑起来,眼底一片星辉斑斓,神气而娇媚。

这是一只初生的小野兽,在世俗的泥泞中打滚过一番后仍是张牙舞爪,明丽非常。只是他如今能笑得傲慢,笑得薄情寡义,笑得让人摸不清爱恨。

虽然眼神仍旧专注而温柔。

很久以后我都觉得,满林雪白柔软的泡桐花,也不及他一廓眉眼动人。

下雪了。

纷纷扬扬地,覆盖了所有的村庄和梦境。

虽说是寒冷的化身,阵势却不猖獗。就像一场不深厚的记忆,平日里自然地回想起时,便觉得充实而温存;当被什么讯息触发得教人不得不去细细念想时,却是充盈着饱胀的酸涩隐忍,又暗含慰藉、感激与柔柔爱意了。

我的心头飘飘扬扬。

狂风已经袭来,将交错的记忆深处那一场大雪连根拔起,准确无误地占上心头来。不算厚重的一场雪,却要教我永远地在心中,毕生难忘地飘洒了。

郑清和,郑清和……

我拥抱着他冰凉的小小的身体。彻骨的寒意钻入肌肤,雪不断地落在我们的身上发间。这场雪不喧嚣,不嘶吼,像一个掩在重重意象与喻体下语焉不详的微妙梦境。

天气是骤冷,世间是骤变。但总有事物经久不歇。

呼之欲出的答案,一千次点到即止不逾越的界限。不是悔憾,是共识。

春夏秋冬,又何时结束过。

长相对视,心照不宣。对错恩怨,只想留住笑声。我坐在百象寺的平整石阶上,守着前尘旧事,看雪落下来。碎片般的记忆,都是一片片细雪。这雪落了好多年,像平和的性子不急不缓。也不知还能否勾画出白皑皑中并肩齐眉那两道影。

我看见泡桐花又开了。明明是属于温暖的季节,怎么早早地热闹起来了呢。花底下有一个小小的雪人,没有清亮的眼睛。太阳爱着一切,那么爱着雪人吗?等到普世的光线投射下来,它就要一点点消融了。

就像张牙舞爪的郑清和,死掉的我的郑清和。我仿佛又看见他抱着整袋清甜的烤玉米,天真地笑着朝我一步步走过来了,他的爱恨哪里不清明。他雀跃的瘦小身体逐渐透明,幻化成一抔冰凉的雪泥。泡桐花一言不发地盛放着,却要使这场雪落得更加繁盛壮阔,自始无终了。

最冷一天Ⅰ

天地一片昏昏惶惶的白。

他在走。

放眼仅见几棵高而疏削的白桦树,沿着结了厚厚的冰层的河流生得不大整齐。冰面上倒映着他迟缓的、微跛的、高瘦的身影。黑绒的帽檐上落着些雪。

他在走。

目如点漆,寡淡的眉与极深的眼窝,颇有刻薄清高模样。但他的眼疲惫的半睁半闭着,同滞缓的脚步般拖沓。北风刮得紧,他走的慢,但他确乎走着,显得冒失而无理。这该是一名徘徊于命途尽头的年迈乞人的姿态,而不是他。生着意气风发的茂密青丝、脊背刚直、四肢强健的年青人,不该有着此般老成而可笑的模样。

雪在下。下的不大,但风偶一吹便劈头盖脸,天花乱坠。河岸雪积得深,再脆硬的野草也被压埋,难冒尖头。河岸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足迹。

气温连日直下,今日是最冷一天。莽莽苍苍雪路上只他一人,迟缓却义无反顾。好似他生来便开始在这儿行走,好似他原本并不归属于温暖潮湿的长江以南。但他脑中仍能想着南方的事,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每一片指甲、每一道可在肌肤上的纹理,都仍充盈着南方的春雨气味;他的指尖、手肘、膝盖尽管受着北方寒气的侵袭,但其中的筋络与血液仍夹杂着南方和煦温软的阳光。

然而这种残留平日里使他因浅薄的挂念与微妙的排斥使他感到累赘,而偶尔翻覆起念想时,挂念与排斥都被放大,使他难以中止软弱自嘲中感到难捱的痛苦。来到北方之后,寒风挟着纷纭的人事冲击着他。玉米粱粟积起他日益丰厚的阅历、胆识与沉稳,将那些曾经年华盛放的气焰都凝成了难尽的苦衷匣子,而鱼稻的香醇则幻化成若干个猛然忆起的片段。他的话语渐寡,棱角渐钝,思绪却日益丰富敏感起来。这些丰富敏感在胸腔中缄默酝酿,他走向漫天纷飞劈头盖脸的雪絮般劈头盖脸的压抑繁杂事件。诸事是冗长的道道内河支流,他深知他需要,因而却下刻薄清高模样去尝试。他的听觉被西伯利亚刮来的气流冰封,秽言恶语接连扑来,他困顿地抬头,便不使它们稍作停留。

可风雪刮得太大了。他在凛冽之中仔细想着来时的路,他爱自己在南方的轻狂骁勇与一无所知;他也想着归程,他的南方不要他——毋需。或已无意义:他身上交织的已是八月的初桂并上九月的新雪,他眼底的气焰已经渐息。至于前路,他并未敢思索。别无他择,尚留希冀,说白了是畏葸。

他说服自己仍是未经世事的初生小兽,以至于他甘愿在冰天雪地之中愚蠢的前行。风神雪神都逞来作怪了,这顽劣的南方青年。他以为能同气温抗争,便能同命运搏击;他以为浅薄的天资与孤弱的脾性,便能助他摆脱索魂的鬼魑;他以为这般一味地埋头消磨心志并行走下去,便能走出温热故土的一派明媚春色来。

正如他仅有的单薄孱弱的能力还不成许多事,正如他昭然若揭的脆弱敏感生来便是限制,他是想不通的。

所鄙夷的庸俗虚伪之人往往活得比他聪明,晚来天欲雪时亦寻不得人共饮一杯。他不愿也做不了晋陵鱼叟。他是这般愚昧的困顿着。严寒,他不至于站在抗争的立场上的,坦然接受的理,野草与白桦都比他懂得。

但他仍在走。脊背刚直,步履蹒跚。

雪也始终在下。寒月悲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下得天地几乎只剩了昏昏惶惶的白,躲在屋内的人们哈着热气说着,今日是最冷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