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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迷于カラ松的重度智力障礙

最冷一天Ⅰ

天地一片昏昏惶惶的白。

他在走。

放眼仅见几棵高而疏削的白桦树,沿着结了厚厚的冰层的河流生得不大整齐。冰面上倒映着他迟缓的、微跛的、高瘦的身影。黑绒的帽檐上落着些雪。

他在走。

目如点漆,寡淡的眉与极深的眼窝,颇有刻薄清高模样。但他的眼疲惫的半睁半闭着,同滞缓的脚步般拖沓。北风刮得紧,他走的慢,但他确乎走着,显得冒失而无理。这该是一名徘徊于命途尽头的年迈乞人的姿态,而不是他。生着意气风发的茂密青丝、脊背刚直、四肢强健的年青人,不该有着此般老成而可笑的模样。

雪在下。下的不大,但风偶一吹便劈头盖脸,天花乱坠。河岸雪积得深,再脆硬的野草也被压埋,难冒尖头。河岸留下两行深深浅浅的足迹。

气温连日直下,今日是最冷一天。莽莽苍苍雪路上只他一人,迟缓却义无反顾。好似他生来便开始在这儿行走,好似他原本并不归属于温暖潮湿的长江以南。但他脑中仍能想着南方的事,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每一片指甲、每一道可在肌肤上的纹理,都仍充盈着南方的春雨气味;他的指尖、手肘、膝盖尽管受着北方寒气的侵袭,但其中的筋络与血液仍夹杂着南方和煦温软的阳光。

然而这种残留平日里使他因浅薄的挂念与微妙的排斥使他感到累赘,而偶尔翻覆起念想时,挂念与排斥都被放大,使他难以中止软弱自嘲中感到难捱的痛苦。来到北方之后,寒风挟着纷纭的人事冲击着他。玉米粱粟积起他日益丰厚的阅历、胆识与沉稳,将那些曾经年华盛放的气焰都凝成了难尽的苦衷匣子,而鱼稻的香醇则幻化成若干个猛然忆起的片段。他的话语渐寡,棱角渐钝,思绪却日益丰富敏感起来。这些丰富敏感在胸腔中缄默酝酿,他走向漫天纷飞劈头盖脸的雪絮般劈头盖脸的压抑繁杂事件。诸事是冗长的道道内河支流,他深知他需要,因而却下刻薄清高模样去尝试。他的听觉被西伯利亚刮来的气流冰封,秽言恶语接连扑来,他困顿地抬头,便不使它们稍作停留。

可风雪刮得太大了。他在凛冽之中仔细想着来时的路,他爱自己在南方的轻狂骁勇与一无所知;他也想着归程,他的南方不要他——毋需。或已无意义:他身上交织的已是八月的初桂并上九月的新雪,他眼底的气焰已经渐息。至于前路,他并未敢思索。别无他择,尚留希冀,说白了是畏葸。

他说服自己仍是未经世事的初生小兽,以至于他甘愿在冰天雪地之中愚蠢的前行。风神雪神都逞来作怪了,这顽劣的南方青年。他以为能同气温抗争,便能同命运搏击;他以为浅薄的天资与孤弱的脾性,便能助他摆脱索魂的鬼魑;他以为这般一味地埋头消磨心志并行走下去,便能走出温热故土的一派明媚春色来。

正如他仅有的单薄孱弱的能力还不成许多事,正如他昭然若揭的脆弱敏感生来便是限制,他是想不通的。

所鄙夷的庸俗虚伪之人往往活得比他聪明,晚来天欲雪时亦寻不得人共饮一杯。他不愿也做不了晋陵鱼叟。他是这般愚昧的困顿着。严寒,他不至于站在抗争的立场上的,坦然接受的理,野草与白桦都比他懂得。

但他仍在走。脊背刚直,步履蹒跚。

雪也始终在下。寒月悲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下得天地几乎只剩了昏昏惶惶的白,躲在屋内的人们哈着热气说着,今日是最冷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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