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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冷一天Ⅲ

像雪一样白。

像雪一样白,热闹的拥挤的泡桐花正开着。郑清和就在那一堆团团簇簇、乱七八糟的泡桐花中探出半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

干净透明得我哑口无言。

「林赋!」他像枚小鞭炮似的冲过来,摇着我的胳臂只是笑。边笑着边抬起眼偷偷看我的反应。我揉揉他的脑袋。

「天气转冷了。」虽然太阳还白净明晃地挂着,光线却好似有冷意。

「我喜欢太阳啊。」郑清和眯缝着眼抬起头,自言自语一般,白雾从他嘴边升起。「冷的也好暖的也好。像一个不再思索的自己,信仰和被信仰着的自己。」

这让我想起遥远的童谣里的话语。

「我爱太阳啊,因此我也爱着你们。因为太阳爱着一切。」

忽然他急急忙忙地从怀中掏出一个赭色的布袋,我立即明白了为何一直有一股松软绵密的香气在周遭浅浅萦绕着。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截须叶烤的焦黑的玉米,掰开叶壳,金黄的籽粒立刻爆发出浓郁醇厚的焦香。直到我吃得和玉米一起冒着热气,他期期的眼神才明朗起来,像邀功的小鬼轻轻雀跃着。

「会有雪吗?」他停下来问我。

「你猜啊……」

他便盯着我,又像耍俏又像央求。

郑清和从来没有见过雪吧。我答应他过几天要是下雪了,就要在百象寺门口陪他看。他又笑起来,眼底一片星辉斑斓,神气而娇媚。

这是一只初生的小野兽,在世俗的泥泞中打滚过一番后仍是张牙舞爪,明丽非常。只是他如今能笑得傲慢,笑得薄情寡义,笑得让人摸不清爱恨。

虽然眼神仍旧专注而温柔。

很久以后我都觉得,满林雪白柔软的泡桐花,也不及他一廓眉眼动人。

下雪了。

纷纷扬扬地,覆盖了所有的村庄和梦境。

虽说是寒冷的化身,阵势却不猖獗。就像一场不深厚的记忆,平日里自然地回想起时,便觉得充实而温存;当被什么讯息触发得教人不得不去细细念想时,却是充盈着饱胀的酸涩隐忍,又暗含慰藉、感激与柔柔爱意了。

我的心头飘飘扬扬。

狂风已经袭来,将交错的记忆深处那一场大雪连根拔起,准确无误地占上心头来。不算厚重的一场雪,却要教我永远地在心中,毕生难忘地飘洒了。

郑清和,郑清和……

我拥抱着他冰凉的小小的身体。彻骨的寒意钻入肌肤,雪不断地落在我们的身上发间。这场雪不喧嚣,不嘶吼,像一个掩在重重意象与喻体下语焉不详的微妙梦境。

天气是骤冷,世间是骤变。但总有事物经久不歇。

呼之欲出的答案,一千次点到即止不逾越的界限。不是悔憾,是共识。

春夏秋冬,又何时结束过。

长相对视,心照不宣。对错恩怨,只想留住笑声。我坐在百象寺的平整石阶上,守着前尘旧事,看雪落下来。碎片般的记忆,都是一片片细雪。这雪落了好多年,像平和的性子不急不缓。也不知还能否勾画出白皑皑中并肩齐眉那两道影。

我看见泡桐花又开了。明明是属于温暖的季节,怎么早早地热闹起来了呢。花底下有一个小小的雪人,没有清亮的眼睛。太阳爱着一切,那么爱着雪人吗?等到普世的光线投射下来,它就要一点点消融了。

就像张牙舞爪的郑清和,死掉的我的郑清和。我仿佛又看见他抱着整袋清甜的烤玉米,天真地笑着朝我一步步走过来了,他的爱恨哪里不清明。他雀跃的瘦小身体逐渐透明,幻化成一抔冰凉的雪泥。泡桐花一言不发地盛放着,却要使这场雪落得更加繁盛壮阔,自始无终了。

好像清风裁柳叶

「树精啊,你觉不觉得,见的人多了,他们的特别之处也尽相同?」

这话不知是说给谁听,也许他只是忽而感触。一番细想,郑清和竟尝出其中惆怅滋味,面前醇酒又空了盏。

「众生何以相爱呢……他究竟是要忘了我的。」

好像清风裁柳叶

郑清和。

看一眼这个名字他就要轻笑。仿佛看见的并非三个字,而是一个张牙舞爪的小鬼,缠着他拽着她的手求他一起玩。

可是,张牙舞爪的小鬼是从前刚认识的郑清和。

现在的是一个傲慢的小鬼。一个摸不清爱恨的小鬼。一个笑起来竟然有些妩媚的小鬼。一个薄情寡义的小鬼。

他虽然仍老记得,「林赋……我想吃烤玉米。」

虽然眼神还是格外地专注又温柔。

虽然仍会探进窗子,在月色清辉下悄悄地吻林赋。

竹林深处,葫芦丝悠悠袅袅余音绕梁。秦戈正准备下一曲,就望见郑清和矫健地一个空翻闯入门内,优哉游哉地坐到藤椅上为自己倒了杯茶。

「小青草~」

秦戈白了他一眼,拿帕子拭了拭那葫芦丝,拈起精巧的流苏挂上墙壁。信步朝他走去。

「说了,别这样称呼我。」

「怎么,小青草这是爱极了人世吗,都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

秦戈哑然望他,比任何人类都好看的,线条凌厉的眼角不动声色地颤动了一下。

「树妖,你不也是么…比谁都舍不得人世。怕是更舍不得那林……」

郑清和神色一变,骤然起身伸手捂他的嘴。迟疑了片刻,似哀求般盯着也没再发声的秦戈,心头千回百转。

秦戈斜睨着郑清和似恼似悲的模样,不禁伸舌去舔舐还捂住自己的清瘦树枝。郑清和一激灵,恰是躲过了,那似有若无的温热气息从他指尖掠过。不愿细想,如无事人一般愠恼道「小青草……这样可不对。」

秦戈又继续看着他,半晌才笑嘻嘻道「今天怎么没去找林赋呢。」

连连被气,郑清和已是懒得理睬他。兀自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沉声道「花茶啊……」

那只温和又老成的花精,他该来了。